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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者定离

      

会者定离

 

时隔五年后再一次写了一点校园(虽然不多)是我好宝贝的一篇,从人名到标题到故事,希望你们也喜欢

以为自己最不擅长写校园文,结果发现到最后除了校园部分其他全部垮掉

中间有一段打zz擦边球看我打了那么多分割用的点可见我的求生欲(…)其实是拿最近特.朗.普的言行来谈的,但是不要在意细节

⚠后期汤姆苏预警

 

0.

李常道问,多久了。

于是,起风了。

 

1.

通往天台的楼梯并不漫长,却因为两人一级一级不轻浮的脚步而显得格外郑重。

教学楼六楼从不是个偏凉地,喜欢僻静的同学坐在台阶上吃早饭,时不时留下几片没打扫干净的蛋壳碎屑,更有甚者在水管上插了一根只剩三颗的糖葫芦棍;再往上走是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木凳,总会有小情侣自认为隐蔽地谈着恋爱,女孩坐在男孩腿上,坚信三角形最稳定的定理,就那样接吻也不怕凳子散架;或是几个沉迷游戏的少年聚众打游戏,或是零星拿了文科小册或需要记忆的理科教辅书的文静女孩嘴中念念有词还不忘来回踱步,或是元旦晚会前招兵买马准备加班赶点加以练习话剧的文体委员念着尴尬却不自觉的台词。虽不热闹,却总有人在,来者居上,被占了位置的其他人只能沿着长长的走廊,考虑将目的地点换成空间略微狭小的另一边。

而那道能通往天台的上锁铁门不是哪边都有的,蒋宥明无事不登三宝殿,却也仔细研究过那把气场挺足实则再普通不过的锁的弧度,以及那门上几粒暗红的漆,似乎是个拍校园惊魂电影的好场景。终归是看饱了青春影片的叛逆小孩,对其中任何不循规蹈矩的行为都有天生的崇敬和跃跃欲试的心思,奈何见了饮水机烫火锅,这所全区最好的学校却也没这配置,同理于那道厚重的铁门,阻断了蒋宥明又一反叛念想。

可现在他却亲眼看着身边那人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就那样轻而易举开了锁,推了不禁发出老旧吱呀声的门,空旷的平台和想象中的场景叠加重合,抬头是赤乌盛衰,横空层霄,明明也只和他们所在的四楼隔上几米,那高度不知是他们与天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他却也顿觉不同寻常,仿佛山高水长,天地入袖。

哪有那么邪乎,用李常道的话来讲,这就是通天大道,敞亮得很。

新上任的校长把曾经管辖初中的那一套整个照搬过来,北纬三十七度的冬天并不冷,在即将结束的学期末身着秋季校服,却依旧美名其曰为会考体育测试做准备,强制学生每天跑操。分明知道这是大课间,广播里的尖细的节拍一声比一声激亢,不会有谁没事过来,蒋宥明却依旧带着些许担忧将门轻掩上,同时心里也开始有了前面那人为何带他到这里的疑虑。

如果他的记忆不曾出错,在升高中后的这几个月里,他和这位名为李常道的同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蒋宥明是什么,半混不混的东西,中考发挥超常卡线上了一中,到这里成绩稳定中下,若是一直保持也能混上个劣等一本;也会在狐朋狗友拉人打群架时凑个人数,却坚持不抽烟,只因为小学无意间看到邻居叔叔拍片那肺部大团大团的模糊而有了阴影;想给自己立个邪魅狂狷的痞子人设,可班上漂亮女孩因公务和他说几句话都脸红。李常道则风雅一身轻,万事不关己,只有在常年中午不回家仅仅趴在桌上午睡时,被太阳晒到了才会微微皱眉,平日里待人清旷而疏离,官二代却不炫耀,招过仰慕的嫉妒的赞许的目光,也惹过初中为前女友砸了一万块钱却依然分分合合二十多次的流言。

简直是言情小说男主配置,想到这蒋宥明忍不住槽了一句。

“你看。”

他顺着李常道的手指望过去,剥落片状石膏的墙体边摆着一块格格不入的长方体,苍色的布规矩地搭在上面,他心中怏怏,食指和拇指掐起布的一角轻轻揭开。

仓鼠笼子。

“红对勾和教材帮?”他惊异于那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而蜷成一团的毛球,求证似的偏头盯着带他来的人,“它们还活着?”

他记得自己是一个月前收留了它们,取了数学和生物最常用的资料名,带回家定要受骂,只能由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养在宿舍。一周前其中一人为哄吵了架的女友而把细软的啮齿动物带到教室讨她欢心,却被班主任透过后门上嵌的玻璃看的一清二楚,当场直接把仓鼠笼子从四楼甩了下去。他伤心了好久,气急败坏地把后门玻璃用练习纸贴上,没过几个小时被勒令撤下。

“掉灌木丛里了,笼子摔扁了,它们一点事都没有,”李常道明显带着经手够久的娴熟,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小袋杂粮,倒在石槽里“哈姆太郎吃不惯鼠粮,最好把五谷混一起喂,水壶要添满,瓜子和水果不能喂太多。”

“你挺行的。”鼓点声渐渐熄了,切换成了退场的运动员进行曲,蒋宥明嘴角止不住上扬,那积攒起来的自来熟让他在李常道的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事实证明,男人间的友谊得以建立,不止得益于篮球和游戏,也事关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每次自己亲自上手或者看着李常道rua那两只小东西的肚皮——

这怎么讲。猛男必看,猛男已阅,猛男化了。

仓鼠最后还是因过热的天气而被李常道带回家去。两人的关系却靠着它们的纽带而渐渐熟络,最后连蒋宥明都没想到,他居然成了能光明正大下课拽着李常道去卫生间的人,这项权利似乎还是他所独有,心里不禁有种莫名的快意。

友谊是个逐渐交付真心的过程,在交互中他发觉这个文弱的男孩竟不似他想象那般儒雅,其实也是个健谈的人。在明确了理科志愿却还没分科的班里,他似乎还积极地嚼着史地政老师的话,午休时和蒋宥明上了天台,盯了远处天地归拢的湖,主动开了口:

“今天讲的那玩意也简单,美.国是政.治为资.本服务,我国是资.本为政.治服务,所以在美.国,政.治家就受夹板气。”

“总统都是财团养起来的,何况别的。但资.本家太强大,老百姓太弱,最后就不断被拉扯,所以有前后矛盾的说辞,其实还挺不好干。”

“找平衡就像是走钢索,民.主.党和共.和.党就是平衡的结果,两派撕给老板看。”

突如其来的严肃话题叫蒋宥明不知该怎么接茬,他绞尽脑汁在记忆的末端挖掘还是在初中听过的政.治课,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用,只能小声附和:“那中.国不存在这种情况,谁装逼就干谁,不给面子,管你多有钱。”

“华.夏就一个声音,没内耗,”李常道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烟,按了几下打火机却没点着,“但是会出问题,或许在发展中慢慢解决掉了,或者积累起来爆发了。”

“你好浮夸啊,”蒋宥明拿过火机,或许是机油不够,冒出的火花瞬间被风吹熄了,“领.导.人问题吧我觉得,只要领.导对就能好好发展。”

“没那么简单,”终于点着了烟,那飞尘呛得身边的人咳了几声,李常道稍稍往旁边挪了几步,“你以为国内没有派.系之争吗?……算了,不说了,怕封号。”

“算政.治擦边球?”

“算阴.谋.论。”他笑。

蒋宥明倒来了兴趣,平日里这人不作声不作气,刚才却让人觉得又红又专——这是他临时想起来的词语,其实不太符合,红也没看出来,但他就是想这么形容。突然饶有兴致地开了腔:“李老板,你知道我们班人在背后怎么哔哔赖赖议论你的吗?”

“怎么说。”他呼出一口烟气,然后按灭了短短的烟头,用明知故问的语调,消磨了蒋宥明几乎一半的热情。

“官二代,祖上房地产生意还做得很大,中考靠了加分才进区前二十,初中一整年没去学校,”他掰着手指头精打细算,“——还有,给前女友花过一万多,分手分了二十多次。”

李常道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绰绰有余:“差不多了,还挺会挖。”

“还是个狠人嘛,以前没看出来。那我以后的工作职位是不是要多靠常哥提拔。”他打趣,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只能小心翼翼观察对方脸面的细微变化,他记得有些人不是很喜欢让人觉得他的一切是靠自己的家庭得来的。

“大可不必,”语气果然不可置否地降了几度,“领导干部有些面子,但我不想做,最好以后能在科技领域发展发展,好歹也是个技术活。”

“那确实,”他连忙点头,“我就对那什么VR专业挺感兴趣。”

“我记得稻城有个学校这专业挺好,分数线也不怎么高,不过以你现在的成绩还是挺困难,”他若有所思盯着蒋宥明,“我在稻城也有想考的学校,还是首选,要不要努力一下?”

对方这样浅浅一提在蒋宥明眼里竟成了期盼和信任,他心想这时不答应可太亏欠人家了,便笑着答道:“那当然,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当然会加油学习考到那里的。”

身边的人好像听到了却又没作声,眯着眼睛,嘴里哼起来不知名的小调,蒋宥明仔细一听,哪里是什么轻浮小调,分明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气势雄浑的红歌被他的独唱糊弄成了小清新,还真是可以。

他思索回忆这刚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那一连串敏感话题,在心里悄悄吐槽,共产主义也不会收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主儿。

在经过那样一次深谈后关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体育课婉拒后排男生打篮球的邀请,人手冰红茶又或者是雪糕,有时还额外买点一块钱一袋的垃圾食品,操场离教学楼很远也赶回去,草木枯焦的炎炎烈日坐在天台的阴凉处,日头偏移后脑袋上围一圈校服,蒋宥明有次尝试躺下,胳膊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地刺了不说,还沾染了跳蚤。闲话二三,浮云舒卷,意气风发,连同各类辣条的咸辣和额上热汗,甜筒冰凉,都一并记入脑海。晚饭时让李常道跨坐在自行车后座,在对方不满说硌得慌后叫人焊上一块木板,路上碰到熟人拼车技,向后大喊“抓紧我两个肾”,面馆落座,除教室外难得的凉爽地,老板娘有纯正的兰州手艺,稀雾腾涌,遍水白烟,葱香细撒,舌谓撩青,出锅后风味极佳。

或许这才是夏天,蒋宥明想,年少的盛夏,至少比成年人那仅仅是“天很热”的日子要强上不少倍。

 

2.

学生时代的星期一,成了使被拉回正轨的蒋宥明头痛欲裂的代名词。

虚度。他明白应当和这个词语保持距离,拼了命地挣扎出逃,却又依旧终日与它拥抱。努力学习四个字念起来倒是轻松,也只不过是短短几个音节,他却不像李常道有那般好的脑子,随随便便就霸榜,当年天台上雄心壮志许下的承诺,却也因自己的劣根性而束手无策。

他怕是再怎样追也赶不上了。蒋宥明在一堂难捱的数学课上惊觉自己的听课状态下降了很多,即使打一开始就没什么质量保障。一点钟方向,李常道左手转笔的连贯动作在他的视线里聚焦,帧帧入眼。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片刻的失灵,此后这间歇故障也时有发生,那是仿徨、昏淡的一切,像刀锋侧转乍现的冷光,太迷蒙了。

于是又一个知识点被掠过。

悔不当初。

李常道生性敏感,明白身后时有时无的注视,却也不再拆穿。他知道蒋宥明很怕自己会顺着那道视线转过头来,倒也不是因为盯着他良久而心虚,更多的是随着时间的移动,他坚韧的自信心在日复一日来自繁重作业的打击下日益受损,在李常道面前说下的大话也成了愧对的缘由。

他也不拆穿,只是腾出了周末的空余,在前一天晚上发短信告诉蒋宥明学校见,帮他一把。已读不回,但他赴约而来。

此后蒋宥明的成绩虽并不突飞猛进,却也有了些许提高,在几次月考中都取得了不错的分数,到后来名字竟然也被黑体印刷,挂上了榜。

即使被挤在前四百名的末尾,他也觉得自己的心从没像如此饱和过,可眼神却一直没舍得从李常道的大头照上移开过。这什么时候拍的,他想,头发剃得跟个劳改犯一样,那肯定是高一上半学期还没认识的时候了,那应该也是这个时候——李常道,好像快过生日了。

他从没在李常道口中听过,想必也是不愿告诉他,富家子弟总在普通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有强烈的自尊心,但那几个数字却以身份证号码的形式在他荣升组织委员后,研学前登记个人信息时自动跳进他的眼睛,不经意间就记住了,当他思绪发散到这里,也被自己的细致给惊了一下。

他稍稍腾出些时间回避李常道,让几个以前的朋友出谋划策。那几人看他飞黄腾达,貌似已经脱离了不学无术的混混团体,开始是懒得搭理,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听到他要给李常道选礼物时却突然仔细端详了他的表情,最后一致觉得该帮他的忙。

于是蒋宥明绕过了无数家兼卖礼品的书店也划走了无数条相关推送,最终那高达版的镀银zippo成了他人生履历上的惊鸿一笔,鲜活得几近透明。他摩擦着这几乎透支上一年压岁钱的打火机浮雕表面,对身边朋友的话语毫不在意:“你也别觉得他会把这东西放在心上,人家大佬要什么有什么。”

他反驳:“闭嘴给爷安静爬吧,他爹送的他能不放心上?”

本人不在的地方,嘴上便宜能占一点是一点。

事实上李常道没想到能收到礼物,只权当这是个普通的星期六,毕竟他平日里待人从容淡漠,总让人感到疏离,连唯一关系较好的蒋宥明,也只能从只言片语的讹传中得到他部分个人信息,而除了那次提起班里流言的对话后,就再也没从他本人那了解什么。他一瞬间竟愣了神,片刻后舒展了一个养风的笑容,眼神中禁不住地动辄一下温柔。

这次换蒋宥明陷入明晃的眩晕,往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他都能毫无阻碍地重塑那个致使他心脏遇害的仲秋。他显然想起自己忘记写在学生时代比任何礼物都重要的盛满心意的明信片,掩饰般焦躁地挠挠脑袋,在自己的语文默写本中间扯下一页练习纸,从李常道肚皮大张的文具袋里摸出一支英雄钢笔,它从容滋墨,安静地默许了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张牙舞爪地写下四个大字“生日快乐”,说是草率,可他也将那几个字的笔锋斟酌了一翻。

虽然字样还是不尽人意罢了。

最后还是嫌空余的地方碍眼,填上了一句英文,这次写得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李常道又笑,攥了他的手在代表生日的单词上补了个“i”。

那一刻蒋宥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这么多天来怪异的举动,都在一瞬间得到了详尽而彻底的诠释,同时也参透了李常道。

他一直知道。且他在纵容。

现在逃走与不逃似乎结局都不尽人意,蒋宥明故意清了清嗓子,拉开整齐摆好的座椅,包里掏出英语笔记大大咧咧扔在李常道面前:

“说好的今天给我听写单词呢,忘了吗。”

 

此后一年多的日子蒋宥明的感情生活却没有多大发展,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没过多久就能通晓对方的心意,来一次网络上的彻夜长谈,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就捅破了,可他们却没一人这样做。

或许是不愿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或许是催眠自己只是主观臆断,李常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蒋宥明没有高中少年的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宣示主权的气血方刚,只愿做他身边挚友。最烫的一次接触,也只不过是高三的字眼刚刚提笔起头时,午休时间两人在天台上聊天,耳朵却突然被教导主任的吼声炸开。他本能一般不着痕迹地将李常道的烟塞到自己嘴里,辛辣的味道让没抽过烟的他几乎被呛出眼泪,却还是含糊不清而大声地偏过头冲李常道喊:“别他妈以为好学生就了不起了,拦我,狗腿都给你打断信不信。”

演技有多拙劣,可偏偏教导主任也愿意信。帮他保了一次三好生的名额,那承载了一年多回忆的天台却被整个儿封了,加了新锁,还安了高清摄像头,视野就冲着楼梯口,影像在保安室就能看到。

事实上三好生名额李常道不稀罕,但蒋宥明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曾经的学习困难户稀罕,也先入为主觉得对方稀罕。难得的密会圣地被端了,他难免有几丝沮丧,更多的却是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价值。

同时高三的时间也渐渐紧迫,他们也不再是成天腻在一起。蒋宥明的成绩终究还是到了上限,总归是没法追上好友,但在多数人眼里也算是成功逆袭的经典案例。三模结束后他俩翘了那个笃定班主任不会来视察的晚自习,偷着去观览了口碑很好的新电影。他们坐在4D影厅第八行倒数三、四列的位置,手边插着冰镇可乐和番茄味土豆条,荧幕上播放着科幻爱情,男女主劫数历尽,三缄其口,却又四海生风,最终以吻封疆,俗气至顶。

李常道说,他还是喜欢年代稍早的电影,和剧情没关系,就是喜欢画面,不那么清晰,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那种雾里看花的柔和感才格外吸引人。

蒋宥明说,这半吊子4D效果搞得爷像被椅子日了一个半小时,垃圾。

蒋宥明还说,你要是喜欢,听说楼上的私人影院挺好,老片子应该都能找到。

他又补充,算了,听说那里风气不好,就跟带屏幕的钟点房似的,还是高考完到我家看吧,提前下载好给你投屏,我家电视还挺大——不过你要是不自在那就去你家?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呢。

越描越黑。

结束后还余一个半小时,他们沿着电影院旁边的楼道走进横陈的黑里,声控灯也坏,按键年久失修,摸瞎攀了短梯,站在楼顶,旁边是巨大的太阳能板。目光下垂是周五些许热闹的繁华街,昂头是稀碎的星子和尖锐的月亮,冷风干燥,它频频刺破天空,周围便漂浮了大片黑紫的淤青。

接吻的好地方。

蒋宥明如此中肯评价,只敢想想,才不轻举妄动,等了半天身边人没有作声,看似陷入沉思,他自觉浑身不自在,最终出声打破宁静。

“你这么这么喜欢往楼顶上爬,上辈子是猫吗?”

“或许吧。”

回家却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班主任那天晚上难得没有喝酒,班里平白少了两个人当然要告诉家长。他一边承受着父亲劈头盖脸的责骂一边接受他的质问:“你跟谁野去了?”

“……李常道。”

父亲怔住,收了手,悻悻说,你小子还可以,和李家少爷勾搭上了。

他明白父亲最近在生意场上不顺,这才切身体会到李常道厌恶别人提他父亲和家里地位的缘由。

他们就这样涉过一场限时三年的梦境。李常道说高考完在校门口见面,蒋宥明满口答应,可“好”字刚脱口便想起,这是不是一本烂俗言情小说中的老套剧情。

可是那本小说后来的结局是,男主家道中落,母亲患上了尿毒症情况危急,他守在母亲身边,最后也没能来赴约,却还是让同学欺骗女主说他出国了,多年后才再次相遇。若不是作者故意安排,可能两人就因此错过了,再无后续。

最后他在劣质的热量下熬了一身的汗气,等来了一轮亏厌的月亮,他的双手由抱胸变成了互相纠缠不休,再直直垂在裤缝边缘,最后紧紧攥住,捏了满手的黏腻。他想这样也好,至少那盐渍水珠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另类出场应景。

他的高考结束了,他的夏天也结束了。

 

3.

他考上那个曾经频频提起、甚至在高三最难熬的日子里被自己用姓名贴粘在课桌右上角的稻城大学,来去路上郁苍繁木,未开橘子树,特意数过的九十来块大理石台阶凝滞着说不清的厚重感。这样的校园放在高一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如今却因为身边少了某人的调剂而索然无味,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没有兴趣跟室友处好关系,高中时期的狐朋狗友鸟兽作散,独他一人前去了这个曾和人约定一同前往的钢筋森林。

深夜他把玩着那支考试前迷信而借来、上面还烙着李常道亲手刻上的“逢考必过”的钢笔,也不免会冒出一点怨怼。这宇宙里有水的星球太少,有水又有大陆的星球太少,有水又有大陆还能衍生文明的星球更少,在这么小的几率里遇到这么个出尔反尔的烂人,他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他想就算以后再见面这也不可能还回了,就当做这是对李常道无心抢劫的报复吧。被掠夺的是蒋宥明赤诚的心跳,被扣押的也只不过是李常道最廉价的一支英雄钢笔。这不合算,对方赚了,但他想想,算了,不计较了。

他不太爱学习,每次考试却也能压线而过。因为长相位居中上,即使一天到晚僵直着个面孔,却也招来不少女孩的喜爱。室友们羡慕他艳福不浅,他却一一认真拒绝女孩们费尽心思表达的爱意,惹来诸多猜测。

室友们开玩笑打着哈哈说他别是个gay吧,他报以公式化的微笑,手指不断划着页面,最终停在那条内容为“最年轻最帅的总裁回国”的微博,其实只是个博人眼球的标题,他不太吃这一套,却被配图中似曾相识的面容吸引住,最终还是点进去细细阅读了一番,目光停留在那行“李世鸿之子”上。

李常道不喜欢别人在谈论他时谈到自己的父亲,两年半的相处中,他早已摸透了对方的性子与喜好。蒋宥明看着那行不算小的字微微皱眉,最后退出了软件。

他心里凭空生了郁结,李常道的颜色太过滚烫,挫败了他的肺腑,就好像两人站在天平的两端,一边腰板挺直稳稳站起来,他摔得灰头土脸。

想到这里他又自嘲起来,想什么呢,这天平从一开始就是个长短腿,人家有那资本,而他分明是良莠不齐的莠,鱼龙混杂里捉光前行,然后在不明觉厉中失了一星盼头。

自那之后室友们都说蒋宥明像变了个人。

突然就开始认真学习了,比谁都勤奋,和室友的关系也随和不少,虽然经常笑着打趣“越努力,越不行”,倒也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他从和室友的格格不入变成了另一种格格不入,朋友蹦迪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学习,同学聚餐的时候他在宿舍学习,舍友带女朋友回寝室并把另外几个人赶走时他在宾馆……

还是学习。

就这样追着跑着几年过去,产业也勉勉强强做了起来,即使不大,但也平稳。每个熬夜看文件和学习专业名词的夜晚,蒋宥明总能在恍惚之间,记起十几岁大在老爹书房里偷看文件却又无可奈何放回原位的日子。

他在城市巨人的脚背信马由缰。

 

蒋宥明没想到自己再次遇见李常道竟会是在那样的窘境下。

那是一次宴请,蒋宥明本不想应付那些虚伪的面孔,后想想他这个白手起家的新生产业,还是选择应邀。

宴也就是那样的宴,无非是恭喜某项产品大获成功,几个人掐住高脚杯濒死的脖颈凑在一起寒暄。蒋宥明不凑热闹,只是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小酌。他端酒杯时,它折射出来的金色光闯进他的视线,照出来淡淡的叠影。

兴许是聚少成多,蒋宥明有些醉了,去了趟卫生间,来到便池时邻位那人已经拉上拉链,清洗双手后烘干。

“宥明。”

他被这熟悉的音调惊动,忙不迭整理好,环视四周也没看到有谁在等他,这空旷的环境也稍稍让他心中无缘生出慌乱。他匆忙出逃,还没走入大厅却又被人拦下来。

这着实是很奇怪,蒋宥明想,小时候男孩间什么没喊过,他的朋友们总对“明明”“小明”这样拿最后一个字做文章的称呼情有独钟,这些显然是比单单拎掉姓再喊出来要亲密得多,可后者却更蒙上一层暖色调,显得暧昧不少。

“李总。”他斟酌再三,启齿回应。

“生疏了?”

蒋宥明失语,喉间如同栖身一睡不醒的阴翳,许多念想涌上来,抑制了声带颤动。他想质问那年夏天他去哪里了,但想想其实对方没必要解释,也想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即使后一个问题稍稍在心里冒出了头,他就想起了,宴请的公司好像姓李。思索不出合适的词来临驾于当下处境,只能任由李常道带着他前往阳台。

李常道的话也少了,似乎这将近十年的光阴如白矮星吞吃星球一般埋没掉那些尚未说出的话语。衬得整洁的纯色西装,搭耳软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香味,好像变了,又好像还是那个别无二致的少年。

他看着李常道娴熟抽出一支烟,摸索出打火机,指尖在滚轮上滑动两下,新生的火光便缓缓擦了出来。他的目光聚焦到那个划满细纹的火机,明白是熟人,高达银色贴章机,沉淀在中部区域的古银格外出彩,他当初就是看上了自以为细腻而有沧桑感的做旧特效才咬咬牙入了手,现在看来这朴素的外表实际上没什么收藏价值。

“前些日子我看它实在氧化得厉害,就处理了一下,没想到操作失误,多了许多划痕。”李常道以为他是在意那些细小的痕迹,突兀地解释一句。

“为什么不重新换一个?”蒋宥明也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这事,“以李总的财力,应该不会在意这点钱吧。”毕竟是非限量型,年代也不算久远,市场流通也比较多,只要他愿意,应该很容易就能到手。

“可别的火机能有这么个记号吗?”蒋宥明仔细端详火机盖的内檐,才依稀辨认出“By.ym”几个字母。那是他想留念却又怕破坏火机整体美感而特地选的地方,他的手同时不负众望地拉低其整体颜值,那几个字母歪的歪倒的倒,更有一个因为刻字时刀尖滑了一下,而拖了一个滞怠的尾巴。时间古久,连蒋宥明本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出,再也接不上话,只能做作地咳两声。

周围难得活跃的空气又一度陷入凝固。

片刻后对面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掐熄了燃到一半的烟草,似乎还记着他受不了烟味的习惯,“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找我,”他顿了一下,“我这边的无人机研发团队技术还不错。”

蒋宥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那是他最近想研发的新类型,因为手上有相关数据,各类企业都想来分一口蛋糕。

但他能相信面前这个生疏已经成了必然的人吗?

李常道也明白这事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决断出来,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对他点点头权当是告别,接着快步离开。蒋宥明目送他的离去,用目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身躯,那一刻突然决定接受他的馈赠。

后来很多个夜晚蒋宥明躺在床上追忆他们的重逢,直到最后说的什么话都模糊不清,与黎明和远方融为一处,只记得他最后的身姿和那款时有时无的气味,他只闻过一次,后来全被烟草香水替代。

云芳草做的主调,气味像被太阳晒的干干的午后,一滴芳香四溢的松脂沿着树干缓缓流淌,半途裹进一只夏蝉,植物在热燥里肆虐整片树林,疯长的枝条顺着云雾灿烂下去,那是种飘渺流淌的清爽。

不像男香,但着实合他。

他仿佛囫囵把这些年吞咽,再留到往后无数个夜晚一块块撕碎咀嚼。

 

4.

虽说已经和李常道成了合作关系,但两人却没过多联系,一是李常道实际上在国内待的时间少之又少,二来以现在蒋宥明的身份,即使对方不介意,他也没法像年少时光一般和他毫无顾忌地交流。

对方留电话号码的名片不止一次被他的指腹摩擦,到最后竟生了些皱纹,它像国境线舒展延伸,生出无数条枝桠。蒋宥明惊异于那黑体的数字连在一起念上去是如此熟悉,在杂物箱的底层的一屉灰絮浮尘中翻找出当年美名其曰新的开始最后却依旧没舍得扳断的联通旧手机卡,极不受控地将它插进手机里,划进那满满当当的未发送信箱。

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条他也记得清晰,那是在他大二那年得知李常道回国消息后蜷在卧室的床上揽着枕头,颤抖着眉目,指尖在脆弱的手机屏幕上输入讯息,打打删删,将短信永存草稿箱底。

“讲咗也唔怕你笑,好挂住你嘅。”

一句港台电影的台词,寥寥数语,甚为矫情,蒋宥明定定站着,顿觉寒潮过境,不敢去想若当时笃信对方换了手机号而草率发送,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挑拣出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象过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在潜意识里不敢着。

都是恋旧的人,他叹息道,就像早已与身份不符却一直在用的低配火机,就像不彻底毁掉已发誓不会再用的手机卡,就像没有换掉早年间和自己开玩笑而特意选用的情侣号码,还像即使公司并不擅长这方面,却还要硬把黑路走到底,仅仅因为那份数据是父亲至死研究的心血的自己。

 

结束了发布会后又是难得的晚宴,只是这次宴会的主角换成了蒋宥明自己,有了李常道资金技术合人脉的扶持,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无人机研发大获成功。向前来恭贺的人们道了谢,他开始四下寻找那个一直没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人。

途中倒也听到了有关他的风言风语,无非是而立之年却仍无子嗣,连未婚妻都没定下人选。他倒没有向来暗恋者止不住的舒心,同那些人一并担忧起李老板的人生大事,等耳边不再时而听闻这些琐事后才幡然醒悟,直在心里骂自己太过八卦。

在阳台角落里找到那个刚刚摆脱一位追求者的李常道后,他这次倒没了初次宴席上见面的尴尬,似乎又撑起了年少的不受拘束。

“……怎么样?”最终却还是由李常道率先开口,“拥有自己产品的感觉。”

“全靠李总扶持。”

“别叫李总。”他默许蒋宥明夹走他的烟碾熄火苗,“叫什么都好,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疏。”

“……那,常哥。”或许是习惯使然,蒋宥明一直坚持一个观点,叫人全名,不是接吻就是干仗,舍掉姓更不可,总觉得是喊孩子的叫法,他筛选了半天,最终还是挑出那个他们嬉笑间常常蹦出的称呼。

李常道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像过去遗留下的习惯,没有说话,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

成功人士间的对话是如此尴尬而无趣吗,蒋宥明心里暗想,完全没有下意识把自己归类的害臊。

对方却突然就着大厅里拉出的小提琴声哼起歌来,他听不懂,却也能靠这双耳朵听个响儿,分辨个好坏来,那绵长的卷舌音和独具特色的曲调,想必是苏联红歌。

“嗓子不错,抽什么烟保养的?”他随口一提,并没想得到回复。

“红塔山。”

十几块钱的烟,不能再便宜。

他突然回忆起高中,吃完饭后打校长室那边过,教学楼六楼那个平台墙灰剥落后长满了青苔,他们一起逃课、骑行、站在高地上向远处喊、提两罐冰镇饮品指点江山的日子,转眼间就像风一样被吹远。李常道常常不嫌弃地上的浮灰,席地而坐,衔着烟也模模糊糊哼着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曲子,煞是惬意。

蒋宥明又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中也不禁叹惋。布尔什维克也不收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主儿,况且他还是资本本身。

他确实总爱不合时宜地怀念,但不喜欢怀念时的若有所失,所以那些零七八落充斥了他一整个青春的记忆,终究还是被他像祭奠一场风一样搪塞而过。那幼稚又沧桑,荒诞不经且拙劣的模样,连同尚未说出口的情愫就那样隐匿于清汤寡水的日子里,终究还是算了吧。

 

竟又成莫逆,追着他的脚步,最后两人的握手合照上了金融杂志的封面,标题是两位超级大佬的友谊;断他的烟,自己却也把它学了去;揽着他的肩膀说,给你物色了个媳妇,你看这个姐姐漂不漂亮。

李常道顺着他没个正形的目光看上去,果然洁白精致,腰肢盈盈一握,裙袂香曳而过,偏头弹了对方的脑门:“叫什么呢,那是纪治国的小女儿,比你我年纪都要小上岁把。”

很多年后蒋宥明都想,他们交好这么多年,怎么谁也没有迈出。那就像十岁失手打翻盒子,小亮片卡进床单的毛绒里子,春寐时锋利边缘划过他的脊背,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粉红印记,不疼,放任一会时间便泯灭。后来想,成年人的世界里,排在第一的永远不是感情。

可他和李常道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是什么,说友谊太浅,谈爱情太深,连那一点点没能甩开的早已稀释的年少的悸动,却也在看着订婚戒指被对方亲手给纪小姐带上后他全场最响亮也最真挚的掌声中,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休止符。两人相约一起散步时李常道止了脚步,唤了他的名字。

“宥明。”

“……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只自顾自往前走,嘴上抿着烟,却压根没有心情抽。皮鞋磨脚,一步一刺。蒋宥明低头数着脚下盲道的突兀,十三,走过了整整十三格。

“十五六吧。”他喃喃自语,声音纤弱地含在唇齿间,风一吹就化得无影无踪。

李常道见那粒没燃尽的细小火星微微偏移,最后被弹落,湮没在摇曳的昏黄路灯下。对面那人动作轻缓地呼出一团薄烟,轻轻勾了嘴角,下颔衔接脖颈的线条盛满阴翳,未隐蔽黑夜里的那半边脸出奇放彩。

“我们啊。”

“十五六吧。”

 

END

    发布于2020年03月29日 21:57 | 评论数(8) 阅读数(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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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上学快乐 发表于2020-07-24 19:15:23

我又来看了tt唉我真的 好喜欢 好喜欢这篇
冬阳 183.160.206.*** 发表于2020-03-30 05:35:58

牛掰!!!!!

不过我们用的是必刷题和一遍过orz

可能是因为教材帮……贵?

校园真的太美好啦,但是长大了就变成了现实

所以十五六岁一定要肆意!嚣张!轻狂!

【这是一个昨天被小屁孩叫了阿姨的人的怨念

我疯狂打call!!!!!!

副校长 112.32.130.*** 发表于2020-03-30 00:20:54

特地留到睡前看 有被惊艳到

那个时候好美好啊 越是美好 现在回想起来就越是难过TAT

打call!

今天也很饿 发表于2020-03-29 23:44:06

因为冬阳五点就起床(怨念的)我要晚上看!你真的牛啊!!
某橙小阳 发表于2020-03-29 23:42:42

看完啦看完啦,感觉相对于以前风格变化很大啊!

进步好多,但是也有不足继续努力(什么班主任口吻)

教材帮和红对勾,我笑了。还有那家兰州拉面确实好吃的爆!!

主角果然没在一起啊啊啊啊啊!!我也想写短篇了x

最后吹爆那你,表白蚂蚁♡(顺,我希望蚂蚁能成为我对你的专属称呼嘿嘿嘿✓)

soda每天都很困 发表于2020-03-29 23:25:21

教材帮和红对勾这个,我真的快笑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也用教材帮和红对勾!只不过是数学教材帮生物红对勾x

哎,结局的两句话真的好绝……朦朦胧胧的感觉真的被写得很棒!

时间要是能一直停在十五六岁该多好

冬了 发表于2020-03-29 22:59:39

过来传个图就走,侵删,顺便推一下《归暑》,歌词比较符合李老板无故消失后宥明的心情吧

冬阳睡着好早好早

冬阳必须是沙发 183.160.206.*** 发表于2020-03-29 22:02:54

沙发是我的!

但我要睡觉了明天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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