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虫工做大梦

写给一百三十年后的人类的一封信

一百三十年后的人类:

你好!

先要祝贺你的诞生,祝贺你成为这个崭新世界的一部分,尽管我们的生命不会在时间轴上有分毫的交汇,但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存在”这件事情或许是概率最大的奇迹,而恭喜你成为奇迹分之一。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永远离开,永远不再存在,​我会重归于无,以开始的状态结束。我将像每一滴消失在水中的水,我会湮灭在宇宙之中,遵循每一个生命体的消亡规律。十六岁前我始终以为我不会有死亡,但后来逐渐明白这是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像每一个下一秒都会到来一样,个体的消亡是必然的,唯一的区别是有早有晚。

我在刚刚过去的夏天的末尾看了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影,全程都是蓝色的画面,一个患上艾滋病的人在平静地讲述,但是每一个平静的字句中都浸着莫大的悲伤。他说:“逝去的是怎样的时代啊。”我想了很久,逝去的是怎样的时代啊。我曾想象世界的初始,构思萌生于混沌天地中的神明,我也曾看见原始的蓝色海洋,看见它幼稚时的惊涛骇浪。整个世界都充溢着一种原始而勃发的生机。从古老山洞中摇曳的火光,到两千多年前秦王统一六国,神农氏的一颗种子在二十世纪重见天日,一晃几千年,这期间到底有多少生死,多少诞生与陨灭,又有多少喧嚣与烟火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再生?

死到底是什么,人死后会去哪里,很多人在想诸如此类问题,也有很多人想不通。事实上死亡就是个体由存在变为不存在,生命就此终结,不会有归宿,我们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在,我们只是从此不再存在而已。“不存在”这个概念很难理解,人类难以想象有一天将会丧失思维与行动的能力,但死后就是生前,想知道死后会去哪里,只需想生前在何处,答案很简单,你哪里都不在。

你或许会问,为什么我要和你谈生死,为什么我要给一百三十年后的人类写一封信,而不是一百年或者两百年。因为一百三十年是人类更新的最长周期,换句话说,以现在的时刻作为起点向后推一百三十年,整个人类社会将彻彻底底地更新换代,我写信的这一刻存在于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在你看到这封信时全都已经死去,而你所在的社会将是完全崭新的。

这样来看,如果把某一时期的人类笼统地看作一个整体,那么我们实际上是同生共死的——广义上的同生共死。我们会在一百三十年的周期内共同经历诞生与灭亡,如果像聚拢沙子一样把纷杂错乱的生死聚拢在一起,人类这个群体其实是在共同迈向不可逃脱的灭亡。而我们个体的生死,在七十亿这个庞大数字面前其实相当微不足道。这样想或许会减少一点你的恐惧与孤独。

我其实很想知道未来会是怎样,比如不可再生资源耗竭的那一天,你们会如何应对?人工智能在多大程度上取代了人类?你们是否会经历新的世界大战?未来世界究竟是欣欣向荣,还是满目疮痍?虽然深感遗憾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不可能会看到。

人类对于生命的贪婪几乎贯穿了整个文明,从遥远时代的求仙问药,到如今的克隆,都充分表达了他们对于死亡的畏惧以及对存在的贪求。但是很遗憾,或许他们可以延缓衰老,但是却不可能避免死亡。

死在语言上是非延续性动词,但“我正在死”、“他正在死”的说法也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个“正在死”可以理解为“衰老”。衰老是可视的、客观的、明显的,衰老是死亡的一种表达。而最彻底的死亡不是肉体死亡,而是意识的死亡。因为人类个体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意识的存在,死亡即不存在的概念也是针对意识而言。所以似乎只要保证意识不死,就不会死亡。或许很多年后的人类会开始对人类的克隆研究,他们为了生存而不惜突破伦理。这样假设,你出于对逝世朋友的想念,制造出与他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克隆人,但是这又如何?承载你想念的并不是他,而是完全另外的一个人,只不过和他拥有同样的面貌,但他们的意识是不同的,这个克隆者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个体,只是他们的相似度很高,也仅此而已。所以通过克隆延续生命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克隆人会无限相似于你,但永不可能是你。我们的死亡仍无可避免,所谓复活只是一种过于真实的假象。

那么只是克隆机体,而把意识传输到新机体中如何?只是移植大脑的方法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大脑作为机体的一部分,也会无法避免地经历衰老与死亡。而移植意识的方法或许看起来是可行的。我们再次假设,很多年后的科技发展到了可以制造出意识芯片的程度,可以利用这个芯片进行意识的转移。但是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由人脑产生的,如何将意识与人脑分离开、如何将其载入芯片、如何将芯片移植到新机体中、如何进行将意识与新的大脑进行连接,都是难以想象的问题。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至少是很多个一百三十年内,死亡对于人类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必须经历这个由存在变为不存在、不断滑向失落的过程,最终囿于一种难以理解的无状态,归于趋于无序的世界之中。

既然谈到意识,我很想和你谈谈关于“我”的事情。

“我”到底是谁?在我看来,“我”是一个具有意识的生命体,正是这种意识让你产生了“我”的概念。换句话说,只有意识存在,“我”才会存在。而机体虽然属于“我”的一部分,但是失去意识的机体只不过是一堆血肉骨骼。构成你的物质最终都会回归宇宙,但是这并不等于你永恒存在,因为意识已经永远消亡,“我”的概念也随之不复存在,也就是说,你就从世界消失。《赤壁赋》中,苏轼说“物与我皆无尽也”,其实只是在说你的机体,而机体虽然是构成你的基础却并不是你,因为个体意识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所谓“无尽”的你不过是一堆永恒的物质或者元素。所以你是无尽的吗?不是的。

想到这里,鬼神存在的不合理性就很显而易见了。首先没有任何生命可以逃开衰老与死亡,其次世界是物质的,意识无法脱离物质单独存在。从古至今所谓一切鬼神,皆只不过是人类为了解释死亡而捏造的假象,以此安慰自己,用往生来掩盖恐惧。人类其实大可不必在一堆幻想面前卑微成软弱的无脊椎动物,他们的同类已经足够恐怖,又何必对鬼神怀有畏惧之心?

现在是2019年9月30日下午四点半,我很饿,在给你写一封不算信的信。我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你,只好用我们共同的代名词——人类。我的话大概已说尽,只剩下爱还未说。这个字其实很简单,拆解开来就是“尊重、理解与保护”。

我在给你写信,将我的幼稚与苍老、从容与悲壮全都托付给你,就像期限一到,我们最后的守夜人会为你们撕开黎明,然后离去,再也不回来。我要告诉你的是,去找到一个没有被污染的地方,那里要覆盖着洁净肥沃的土壤,流淌着清澈明快的小河,然后你去那里看云吧,和你的朋友一起,或则你一个人,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凝视天边的白色浪潮。我们流过血的地方很快会飞出荆棘鸟,我们唱过的歌会被风声传颂,在山谷平原中响彻,一遍又一遍。

我们的生命未曾有所重合,但若将时间轴拉得很长、很长,我们是同生共死的人。在浩瀚面前,个体特征会被剥离得一干二净,于是此刻我是你,你也是我。我无法言说我怀着怎样的感受写下这封永远等不到答复的信,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你怀有最纯粹的爱,我们共享生命,我们共享一切的痛苦与孤独。

我最后要告诉你的是,去爱、呼吸、生活、抗争。

 

一个二十一世纪早期的人

二零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发布于2019年10月02日 10:58 | 评论数(2) 阅读数(395)

此文已被"管理员"推荐到博客首页今日热文,奖励30分

上一篇:已经是第一篇啦!

下一篇:已经是最后一篇啦!

评论

P先生家的soda 发表于2019-11-24 01:47:48

虹总的文真的很有深度
李家熙熙 发表于2019-10-08 09:21:21

写得好棒

发表评论  登录










版权所有 © 2019 Ci123.com 儿童博客 向育儿网举报 网络110报警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