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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尺之下

六尺之下

⚠三观不正预警

⚠括号区为李维里讲述部分

 

0.

我们是残缺的代表,我们是叛逆作乱的主体,我们日夜虔诚抄经,却偏不信神明。我们孤身作战在不必用形容词修饰的任何一秒。我们曾缴械投降,也曾不死不服。我们曾忤逆本性,也曾与之狼狈为奸。我们割断一切爱恨,在感知的道路上受阻。我们冷漠,无动于衷,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战争,就算千军万马,他也只杀我一人。

 

1.

多年前,我因工作前往法国,被分配至南部一户人家借住。户主是个嚼着一口流利汉语的法国人,待人和谦,已过耳顺之年,仍是一人独居。我曾在他出门迎接我时寻找过女主人的形影,后来才知道,并非女主人先他一步离世,而是他根本没有娶妻。

没有女主人,一开始我还担心过伙食问题,见识到他的厨艺后才发现是我多虑。他一个人也能将一切料理的很好,会做地道的湘菜。我曾问过他是否到过我的家乡,我有位舅姥爷独会的菜样,即便他总喜欢在菜里加一些干酪,但也还原了八九分。可每提至此,他总会拿着“我有个朋友是那里人”的理由搪塞过去。

我没在他那里逗留很久。我话很多,这位先生也就知道了我的很多,我听他说自己故事的机会却寥寥无几,只知道他叫李维里,对上个世纪的中国文化很有研究。还有一些如果我不问起,本来都不打算告诉我的,例如曾有个恋人,是真正的初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爱情。即便这样,我依旧和他成了很好的朋友。在回国前也曾许下过一定会再来看他的诺言。怎料回国后时机不巧,被迫将这个契约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恰逢新书出完,我早已没有心思去管新闻媒体报道说这次的题材又是大同小异,直奔法兰西。阔别十三年,我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却得知李维里老先生半年前被送去弗伦里亚疗养院治疗肺病,具体如何他的邻居却没告诉我。我连夜打车,来到那个有着田园诗般风景、任谁看了心情都要畅快不少的地方。

我快要认不出他来了。他脸上多了岁月的纹路,爬山虎般密密麻麻,像在一点一滴榨取他身上的活力。看到我,他老态的皮囊上多出了一丝笑意。仿佛这个约定我只迟到了五分钟。

“周雀,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没信错人。”

李维里老先生记性很好,即使是十几年前的事,他也依旧记得清晰,例如我曾问过他,那时的爱人为什么不在他身边这样的胡话。那时的他抿着嘴闭口不谈,而现在他微笑着看着我,似乎想向我说出一切。

 

2.

青黄不接的麦地,蛙声三两,并无蝉鸣,桥上行人几点,长衣短袖,颇为惬意。似乎是个听故事的好时节,而李维里老先生与我的想法无二,点一支烟,在袅袅尘埃中吹去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薄灰。

 

[[记得帮我看看那小丫头来了没有——我指的是护士站的那位,她总是变着法子把我的打火机藏起来,讨厌的很。你也不怎么老实,把录音笔关上,我把这事告诉你不是让你赚钱的。而且我敢打赌,当你回去打开电脑敲字时,一定比你往日流畅得多。但具体的赌约还是以后再谈吧。

六十三年前——不用怀疑我的记忆力。我那时还是个小伙子,年轻气盛,但也穷得只剩下一身青春了。我生活在法兰西南部贫民区的一个旮旯里,每天混着日子,和狐朋狗友插科打诨,就像那种街头小混混,觉得没有什么比兄弟义气更重要的了。

我易信人,一十六岁那年全国风靡大漠淘金,有不少人拉拢过我,我也就真听了几个熟人的话。四个人,一个死在了土匪的手里,一个害了疟病,一个活去了旧金山,还有一个正在弗伦里亚疗养院里给灵感枯竭的大作家提供写作材料……别这么着急,你巴不得我一下午就讲完,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念及了大半辈子的心绪,你想一下子就把全都复制走,倒是想得美。

有护士来叫我?那你让她等一下。我就直切正题了吧,接下来的故事你一定很耳熟,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彼时还处在男女朋友边界、暧昧不清的关系上,走在一片荒芜的漠上,想着既然已经和家乡的人道别,现在知难而退回去忍受嘲笑还不如继续探索。在一个下午其中的一个人不小心踩入流沙,两人在最后关头都已经作好了永别的打算,却一并落入洞穴之中。

我是在抄袭那本不断被改成影视作品的科幻小说吗?那个和我一样幸免于难的小太妹叫凯特,凯特金。不,不是同名,就是写故事出名的那位。周雀,你得知道,其实是小说在复制生活。]]

 

护士走来说李维里老先生该去做刺穿了,今日份的故事看上去是到此为止了。

 

3.

“我梦见许涤青了。”

今天见到的李维里老先生,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眼神泛空,如同一粒星子的陨亡与燃尽,周身皆是蓝色,他是碘液。

 

[[许涤青,涤青,我的爱人,我的床前明月光,心口朱砂痣。

他曾是一个地下城的神明。是的,我和凯特就是因为堕入洞中而到了那个地方。我们被一张看上去硌人的网接住了,泥沙和野草的根从缝隙间漏下去,下面是能吞噬一切的火舌,有人向这边望来,可目光随即就被打断:“别像没看过新人一样,造物主会处理的。”

第一个愿意和我们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墨发,新疆人的面孔,洗的发黄的衬衣,通了几个窟窿的阔腿裤,令人羡慕的没有青春痘的脸,可他的名字早就被淹没在数不尽的岁月里了,只能依稀在记忆的末端寻读出他的眼睛,像满月,有时候凯特会用我们那的口音叫他大眼。他带着几罐啤酒和我们碰杯,不满地说这里的人有多么木讷寡言,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造物主给他们施了控制装置,模样像个小卡片——就叫芯片吧?我记得凯特的文章里也这么称呼。它就种植在人们的耳后,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儿都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以保证他们没有任何想要违背神明的意思,却也适得其反地磨掉了他们鲜明的个性。并且安装过芯片的人会认出没装芯片的人,这样可以确保部分被造物主授予权利的人及时报告给他。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神明需要不被亵渎而不择手段的虚假世界。那个人有点小聪明,但没什么本事,在现实社会里混不下去了,才会在地下胡作非为。”

大眼这么说的时候,咧着嘴,却根本没有笑意,“实际上酒精也算是违禁品,但我是什么人啊,那玩意我自己就能把取出来——我是唯一一个亲自动手还能活下来的人。”

他给我们看脑后一道很深的疤痕,像一条蛇爬过他的后脑勺,向外翻着粉红色的肉,“很难看,对吧?也是,很多你们能在地上补充到的营养物质我们这边都不怎么用,人们的健康都靠它来维持,大概血小板功能也和它有点关系。我是在前两个礼拜把它拔出来的,没想到现在伤口还没好。虽然我觉得有时候会不那么像以往那样精力充沛,做个自由人总是好的。想恋爱就恋爱啊,想喝酒就喝酒,想生气就涨红着脸,想骂人就把积累的词汇全用上,痛苦的时候还可以自己找乐。”*

给我一支烟,周雀。不,不用在意什么,癌细胞还不是那么怙恶。你说你不知道我得了肺癌?好吧,我那亲爱的邻居詹妮没告诉你吗,她那没什么用处的好心一下子就被我给粉碎了,还挺抱歉的。我没事,昨天的脸色看上去不好,可能只是为了让白大褂们不那么狠心,要不是詹妮帮我付了医药费,我想还钱她又怎么也不愿收,我才不想陪医生小朋友们玩过家家。我身体还不是很坏,只是不想浪费钱。我今天语气听上去不对劲吗,那可能是受了梦的影响,别介意。

你说我不管不顾?类似这样的话我曾经和大眼说过,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有他一半的洒脱和狂妄就好了,蓬勃的十四岁生命,像是很长很长,长到凌晨三点,停止生长。唯一一次的会面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活着的、作为真正的自由人的他——别问我这个冠词是什么意思,之后你应该会懂得了。听说半夜头疼,他唯一的姐姐给他挂了个急诊,还没到医院就没了呼吸。另一个版本是说他的仇家找上门,脑袋挨了一棍,新旧伤重叠,再加上没有芯片的维持,死的很干净也很迅速,几乎没留下什么麻烦。凯特对这个男孩很有好感,但日子总不能被悲伤滞留,还得向前。]]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李维里老先生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而我那点小心思也被看的一清二楚:“我身上没有人造板,凯特身上也没有。”

 

[[你猜的没错,这里的规则之一是外来人必须在一个礼拜之内种植芯片,但听说并没有实施。那些人在真正的公正上漠不关心,但那种正义感在社会分配不均的不平衡上却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真可怜。你的意思是,有点像中国人?我没怎么了解你这个时代的国家,不能妄下评论。

周雀,你知道吗,你很特别,这或许就是我会和你说起这件事的原因。周雀,你永远无法想象你面前的这个老人曾经犯下了什么错,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挖我的血肉,取我的肺液酿酒。——打住,我不希望你让我摒弃悔恨,你只用缄口,我知道悔恨卓无成效,只是总能梦见红融在红里,垂暮的少年在对我笑。

我在到那里的第四天遇见了他,涤青,二十上下,生来一副好长相,刀剑眉目,身上是怅怅的瘦削,在灰土皑皑的集市上显得有些突兀。那里的集市不像这里一样嘈杂,没有七嘴八舌的讨价声,人们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做毒品交易。他看见我们,涤青看见我们之后,脸色也并没什么异样,正常地擦肩而过,然后用力撞翻了凯特斜挎的篮子。

我们刚来四天,还没有什么收入来源,那些能够维持我们生命的硬币是大眼的,他当时从兜里抓了一把给我们,上面还带着红渍,很难想象他究竟去干了什么。总之,等我和凯特把篮中的食物收捡好,发现多了张纸条,上面说集市太多人不方便交流,约定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凯特说她不愿意去,我便只身前往……]]

 

突然没了动静,我像病床上望去,李维里老先生已经睡着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讲说了那么多话,今天应该有些累了吧。这么想着,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掖好他的被子。

 

4.

我在医院旁边的凉亭里找到了李维里老先生,他对着我浅笑,似乎昨天那个满载沉重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最近几天一直很照顾我,突然有点对不住你啊。总觉得拿故事来做报酬,有点微薄了。”

“哪里,”我坐到他身边,“我从来只把你当做朋友,而不是商人,我不会和你谈我所做的一切应有的价值——其实我更想不那么礼貌地叫你李维里,而不是李维里先生,像个朋友一样。”

“既然想,那也不必拘束了。”他双眼微闭,享受着暖风的爱抚。

“李维里。”我说。

他咧开嘴。

我每叫一声,他就咯咯笑几声,像个孩子。

“帮我拿下拐杖吧,周雀,日头已经不早了,我知道你还等着今天的故事。但你得知道,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结局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一定要记着。”

 

[[我似乎还没和你说过那里的环境,但仔细想想,能是什么充满生机的地方呢?寸草不生的大漠下六尺是那个世界的穹顶,人造光不负责任地在四方上下垂涎,地下水构成的湖,外来人掉入的洞口下是一张冰凉的网,沙土从缝隙中坠落,跳入熊熊烈火中——下面是以泥沙原料作为动力的燃烧池,供给着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电力以及氧气泵的动力。每半个月开一次,沙会慢慢从开启的洞中陷下去,让外人觉得那是流沙地,很险,勿往。我们那次正好赶上了开启的日期,若不是网救了我们,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分子就会被那里的人用光。一律低矮的房檐,有点像半坡居民的半地穴式房屋地上的部分,但不是规则的圆柱形。也有油漆,只是他们偏爱褐色调,看起来什么都像是泥巴做的,脏。其余的东西和地上没有什么不同。空气中总有些烟草和皮肉烧焦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觉得胸闷,但他们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吸毒,他们的纪律也不允许他们自残,大部分人简直就是标准的四好公民。可也有人贷款,有人打架,有人嫖妓,也有人杀人,“神明”不禁止他们对金钱和性的渴望,还有想取出芯片的欲望,只不过大部分人都因为怕死而没胆量实施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罢了——我当时不止一次疑惑,“造物主”到底是怎么想的。那里的人聪明得过分了,后来我了解到,除了“造物主”当年投放第一批物资外,后来的消耗品都是他们自造的,虽然看上去和地上人的没什么两样,可组成成分大不相同。当人们的第二性征开始出现时,与除他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芯片间便多了一种感应,同时在他们的脑袋里会开始评估对方的价值,若对双方都有益处(我不太记得具体那个百分比数值了),成年之后,就闪电结婚生子,不浪漫,草率得很,却也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在结婚之后其他人头上的数值也会大幅度降低,也不排除有高于原配的,只不过这种情况很不常见,签订离婚协议的人也少之又少。这种评估不在于性别、身份、年龄,它只把你当做一个人来看待。——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些人能认出我们不是城居民了吧。

若是向远处眺望,或者去我们和大眼聊天的地方,会看见那边有栋金属色的城,工业的冷,没人有好奇心去那里,除了我们和大眼。只不过大眼的旅行想法在还未开始时,就没有人筹划了。

我路上问过很多人,总算找到了相约的院落,涤青早就站在那了。他长得漂亮,东方人的面孔,皮肤白皙,眉宇间氤氲着湖气,一双漆画似的眼里盛了干净的色彩,瘦颈细腰,黻纹缀衣,不管遮住哪一部分都耐看。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对这个和我相同性别的人心动了。

这种心动没有保质期。]]

 

李维里老先生讲故事忘了情,而我也沉溺在那个被构造的城市中,两人差一点没发现点滴的针管已经开始回血了,我按了护士铃,一位刚来的实习护士拔了针管。可能是技法不够娴熟戳到了肉,老先生对我呲着牙。

 

[[是啊,那里的故事总是那么迷人,现在回过神来我才想起已经快下午了。点个盒饭,或者去楼下的快餐店?我现在已经能活动了,走吧。

那次涤青也只跟我闲聊了一会,譬如“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们”“你们很特别”这些话,还有回答我的“为什么会主动找我”的话。他似乎说,他是造物主的试验品,所以有些行为不太受芯片的影响。可不知为什么,他耳后的疤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很深很长,让人想起大眼。我问他“你是不是也尝试过把芯片拿出来”,他怔了一下,摸了摸后颈,眼神闪烁:“之前没成功,差点死掉,再接再厉。”

后来社会突然动荡,出现了几大组织,贩烟酒,开赌场。其实之前也出现过一些在我们看了违法的地方,但总没有那段时间的要严重,比如大眼曾经加入过的自杀机构——倒不做违反纪律的事,拥有芯片的他们脑内压根没有这个概念的形成,说是自杀,也就是取出芯片而已,双方口头答应一下,互相剖开对方的脑袋,真的很让人不寒而栗。不过我和凯特倒是没怎么关心。她开起了小卖部,也不必担心别人的特殊看待了,因为涤青帮忙拿了一种试剂,可以隐藏自己不同于别人的事实。我帮忙送货,余下的时间去找涤青闲聊,但那时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有时忙得五六天不见人影,有时却能和我在院子里聊上一个下午。

我爱上他了,或许这份感情来的唐突,你可能会觉得我轻浮,不稳重,十几岁的孩子哪晓得这些?只想非黑即白,把体温和他共享,在河边吻去他隐藏很深我却依然感受得出来的不安与怅然,想用一切热烈去爱他,把他揉进自己的血骨上共生。那段时光是我最受用的,只是我胆小,喜欢一个人,满脑子都在想该用什么方式去把他拉入爱河,现实中却连喝他递过来的酒都不敢,因为那是违禁品,而我怕他受罚。我需要一步一步确定他的感情。他来杂货店会和我寒暄几句天气真好,事实上正式交往后我才知道,人造天气完全由他自己掌控。每次我要是感慨天气不顺,第二天总会称人心欢。后来他主动邀请我去黑市喝酒,趁着酒劲抱着我胡言乱语。

“维里,我好想到外面,我知道地球仪最低点有个地方,我是渴死的人。或许百年后会有生物从积雪层里读出我的身体,我希望读到它的是鲸,它们是聪明的生物。维里,我生命的开局是游星,二十六局中的最坏局。”

我后来整理他的物件,才知道他被抑郁症笼罩了几年,可他偏偏活在了我最不懂事的年纪,我手足无措,只能小心翼翼搂着他,还得注意着邻桌人在我看来总带着些异样的目光——那是一个女郎露个大腿都伤风败俗的年代,何况是同性恋呢?

然后他扳过我的下巴。他吻了我。

我还记得,那是真正的蜻蜓点水,不带一丝情欲的吻,如同他本人一样清新灵动,带着一丝沁凉。没有酒精,却也醉了。可我提防他人的视线,第一反应竟是将他推开。

我之前是说过,凯特和我有着亲密的关系,但是周雀,没有遇到最喜欢的那个人之前,永远别去尝试着去确定自己的性向。我害怕那个吻是他的酒作,同时也为了前夜不礼貌而道歉,翌日就向他表白了,把我杂乱有序的心铺陈下来,得到的是一句“你是在骗我吗”,我说怎么可能,他笑着,说等你表现。

那天晚上我欣喜若狂,以为他是答应和我交往,第二天却看到大街小巷贴满了公告,一是招募新的信徒,二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后,芯片的新功能是将谎言分成三等,说出了第一等级的话就会爆炸,下面是一些有关条款,可我早就没心思看了。

我不信呀,想想昨天还在跟我微笑着说看你表现的涤青,这分明是在证明,许涤青就是残忍的神。在那之后,有个人来这里抢劫,我极力抗争却依然被打昏过去,醒来后耳后多了一条褶皱,凯特却没有。你看,就是这里。或许是这枚芯片和其他人的不同,我有前往那座金属城的冲动,因为听过大眼讲,那里是神明的老巢。在为了以防万一叮嘱过凯特千万不要将谎话后,我便驰往。

走在街上,四面噼里啪啦就像是过年放烟花。人就是这样,即使有些东西明令禁止,却依然有人会去做。我穿越人群轰鸣,走了很长的路,来到那座城下,门自动为我开道,而我见到了那个我出奇想念却心生恐惧的人。

我真卑鄙,在那样的时候,多少人被我间接害死的时候,我见到他第一句话竟然还是我喜欢你,想让他明白那不是谎话,多么恶劣,众生万物皆无私,我最自私。他说然后呢,我说想和你在一起啊,然后什么,然后就一起活着啊,还能怎么样,我本来是无神论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神明了。

天边有几朵红霞绽开,凉意侵入我骨髓的每一个罅隙,墨墨地铺满。他眼睛中的光有些莫名的疏离,像一个星系中的两颗恒星。

“那是他们的葬歌。”

“不,”他环住我的腰身,“那是他们最真挚的祝福。维里,别觉得我卑鄙,忤逆本性,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叛。”]]

 

5.

“是我亲手杀了他,害死了整个地下城的人,他在地上的所有踪迹早已不见,甚至可以说他从没来过——留给我的只有这一条烙在耳后的疤。这是结局。”老先生双眼微闭,不见悲伤,字句却一目十行地乱了我的心绪,“你现在听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对我的行为作出一点评价吧。”

“……他这么做或许有他的理由,”历来的经验告诉我后面肯定会有转折,我只能含糊不清地站在他的角度解释一些,“即使在您前面的讲述里,一直都在表现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但我总相信他也是有原因的,或许曾经被人背叛的次数多了一些?况且,他还是个构建出一个地下城的天才。”

 

[[真不希望这是你的真心,周雀,正常人都会觉得他就是那种小说里的反派。但是个人都喜欢听好话,哪怕不是在夸自己。我曾经跟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讲过这个故事,当我也这么问她时,她说我光明磊落大公无私,把所有赞扬正义的词都用在我身上,我不配,周雀,我不是漫画里打败坏蛋拯救全世界的大英雄,我善始不善终,我怕听到那样的话。于是我又将这段经历封存了四十多年,直到现在它遇到你了,我该跟你说的,我不会看错人。

我接着昨天的。后来我和涤青协商着同居,便回去和凯特打了个招呼,告诉她我表白成功了,她惊讶于我们的迅速发展,但也没说什么。我以为她不支持我们,却在临走之前听到一声很小声的:“你们进展到那一步了?”

我有点懵,她见我没反应,又问:

“上本垒了没有?”

我们确实做了,就在那天晚上。只是褪下衣物后,看见他垂下的手臂上一条疤,竖着下刀,呈十几公分,丑暗红色在臂上蜿蜒生长,却有诡谲的绮丽,瘦削的肩胛骨上布着深深浅浅的烟头留下的灼痕。

“别看。”他捂住我的双眼,我听到灯被关上的声音,蜷着身子,暴戾恣睢,啃咬着我的上唇,似乎对这样恶劣亲吻有令人心惊的渴望。那一晚上只有两个渴求对方的人,只是在互相索取,我纵情声色,再吻去他的泪光,他的话语在摇晃中颠倒徘徊,即使有一点声音漏进我的脑海,也被那燃烧着的心中的火活活烧成了灰烬。

第二天他又是斯斯文文,我靠着他,他也依旧认真地写着代码,修着芯片的bug,我的手不规矩地想要伸进他的衣服里捏他敏感的腰,他也只有凉如冰水一般的:“别闹,维里。”我——别说我老不正经——实话实说,我有时候真想在那个放满高科技的房间里看他那副正经的模样被我弄到支离破碎,但我不能,他会生气的。他之前跟我明白地说,不能在他工作时打扰他。后来我被欲望的恶魔附了身,真如我所愿,涤青气的三天没跟我讲过一句话。

我看着那串飞快闪烁的英文字母,勉强读懂了几句——涤青他早已取消了那条不合理的规矩,而现在正准备将一些人的意识存入芯片。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即使那是因我而起,我只是觉得涤青其实也没那么坏。在他的各个房间里乱窜之后,我看到了一排排的玻璃瓶,涤青说那是城中人的母亲,他可不会丧心病狂到直接绑几个地上人放这里让他们繁衍。在这里,一个人长到成年也只要两天时间,这也就是他创城仅有两年,城里却分布着年龄各异的人的原因,这些人先前的记忆也会被系统随机生成。我突然就放心了,总觉得既然是涤青创造了他们,生杀也是无所谓的事——三观不正,对吧,我到底还是在洗白爱人。

我也曾抱着自卑的心里问过涤青,我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甚至比他小上四岁的未成年男孩,怎么会喜欢上我。他也依旧是拿之前问过的“为什么想认识我”的答案来回答我。你很特别。我不止一次考虑过,到底特别在什么地方呢,很久以后才想通,我是个人,名副其实的人,会运用感情,总是用人造人代替不了的。可之前有没有外来人也到这里过呢?如果有,涤青会因为他也是真正的人而和他恋爱、无论男女吗?那么到最后那个人为什么已经不再和他交往了,他的下场会是怎样?可没有人知道,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而那时我也悄悄许下一个说出来都会被人笑话的愿望——无论他滥情与否,我都忠贞如一。

你还记得之前涤青跟我解释想认识我的原因吗?知道他身份后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胡诌的,没想到真有这个群体。有天我回城准备去关心一下凯特,没想到却被跟踪,而跟踪者把我堵进一个死胡同里,试图讨论着推翻涤青这个神明的想法,而我果断拒绝了他。

他说,“金小姐在我们那做客。我们有些人的身体机能也比较好,可以到地上去。我知道你的家乡在哪,你家里还有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试着为他们着想一点。”

他说,“你不能想想看吗?我们是人,即使是人造人,也得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权利。人人是平等的,可在这里,层次划分是那么明显,这不公平。我们只是在争取自己的自由,有什么错。”

最后他急了,摘下一直围着的围巾和戴着的黑漆漆的墨镜——阿尧,是的,我想起来了,他叫阿尧,就是大眼,听说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说,“维里,这是……,你把它倒到酒里给许——你给他的,他会喝。他谁都不信,但我知道他会为你破例。算我求你,我也不想看着凯特的死,可这是命令。…他们……救了我,也给了我们很多钱,姐姐需要它们。”

之前跟你讲过那个组织就是它,那时涤青跟我正处于暧昧期,接着就开始恋爱,他完全没有心思顾得上这些,或者他又是故意放任自流,想让这座城增点人味,可却适得其反。不管是哪一种,都要他死。我不肯答应,于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打晕的事件就发生了,醒来后身上多了一颗炸弹。阿尧说,“我会监视你的,维里,时间一到他还活着你就得死。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也都是为了生存。”

涤青是过分,可我比他更低劣,我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杀了我的爱人,在这之前我曾许诺要像爱生命一样爱他,倒给他酒,心里冰凉。我看他端起酒杯,看他掩饰的停顿,看他决绝地一饮而尽,末了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一种看穿一切的风度:“维里,…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我下意识地摇头,他就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记得当初我带你去黑街,请你喝酒,你用的还是生硬的中文。你说,酒,禁品,不可以。特别可爱。你现在面对的是亲手布下‘城居民禁止饮酒’命令的我,却让我和你一醉方休。但你确实可以这么做,你和凯特小姐都属于地上,属于人间,从来也没有什么控制装置在你们体内。可人间不属于我,这座城至始至终也只活着我一个人。”

很想来个永别的拥抱,告诉他那些人早已蓄势待发准备更改那在操控着一切的程序,却始终如鲠在喉,怎么也发不出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平静得可怕。

“维里,我出去一趟。”

“陪我。”

毒性似乎在体内发作,疼的却是我。周雀,我忘不掉了,皮肤病白的他,走在我前面,我可以精准地看到他脖后细小的汗珠,嵌入手心的指甲。他带我去的是燃烧池的最上方,源头。我以为他要在毒发身亡前自尽,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正准备拉住他,却听到他喑哑的声音。

“维里,我知道我的归宿。两年前我规划着要建造这里,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里没有网,维里,我是故意的,为自己设定好了结局,要享受像星子一样迸溅时的欢娱。可真正成了‘神明’,我却不敢死了。现在我又想下去,仿佛这就是个圈,我碌碌而为却不能让它盈亏,我不是天狗。”

“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维里,我知道。我们热衷于一切炽热的感情。远方有野火会把我们彼此的四肢百骸烧烬,即便这样,我也想牢牢抓住。想抓紧最后一分钟来个拥抱,再走进没有尽头的睡眠;或者把每个明天当作死期,这天晚上还有酣畅快饮,没有爱意,只是互相安慰。维里,我不爱你,我是自我主义的极端奉行者,可以随意抽身,可以肆意忘却,不会留恋任何人。而现在我会离开,你也一定要记住,别记得我。”]]

 

李维里老先生缓缓闭上了眼睛,用发霉的言语捧出最后几段话。

“接着,他面对着我向后倒下,身后的高崖下是翻滚的烈火,炸成了空中一束最绚烂的烟花。随着一声巨大的惊响,泥沙倾泻而下,被撕碎的黄土,淹没了我所能看见他的最后一丝视线。”

“涤青的死是固态的死亡,死在一片人间没有的暴力美感里。被每月两次定期的沙声咬啮,辽辽烈火将魂魄拍成惨白,那是一种罗曼蒂克式的粉身碎骨。”

“他早死了,可却把十六岁的梦,少年人的自私与偏执、清高与经年大梦淋漓,锈蚀了我的整个血脉。恶言与软语温存,从此往后,至死难忘。”

 

6.

“周雀,你是湘北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李维里老先生略有沉思:“怪不得你说我会你们那边口味的菜了,我曾经在那边呆过一段时间。涤青是湖南人。”

 

[[三年前的病历卡,上锈的刀,几张地下城房屋的相片,积灰的药瓶,一片上面用隽永的字迹写了很多字的纸条,一封揉皱的信,就构成了涤青所有的遗物,干净得如同等水填满的空碗。

那个组织拆掉炸弹后,允许我在涤青的住处逗留半天,整理好一切后,我去了涤青生前最常待的那个房间。轻车熟路打开那个控制所有人的程序,却在首行看到了许涤青的名字。他亲自给自己设下了那个报复说谎者的功能,触发惩罚的只有一个关键词:我不爱你,而安装芯片的时间,竟是在我表白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乎不能呼吸,也不敢呼吸,似乎诸事已经被我碾碎,都在世间荡然无存,刽子手不持刀,而学会了以剥蚀我的心为最尊贵的处刑。脸上迟来的温热在提醒着我现实,但我宁愿溺死在回忆里。

曾经属于涤青的东西被我带走了。那张字条上写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文字,后来我学了汉语后也依旧一知半解。那封三年前从湖南一个叫大峡村的地方送来的信,收件人叫徐蛰,惊蛰的蛰,内容也不怎么愉快,大意是说他的母亲去世了。我当时还在好奇为什么涤青会保留这样一封信,也暗自记下了这个听上去很土的地名。

次日,涤青曾经的住处被贴上了白纸条,城里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人人脸上挂上了丰富多彩的表情。我还记得有位洗衣女郎罕见地唱歌,歌词我现在还能记得大概:

“舌根清苦

暑夏吞吃去一感

蝉说,

一切多么圆满。”

阿尧邀请我在最初的那个小山头喝酒,我没理由拒绝,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涤青成了灯,成了烟头,往我的心上烫了个洞,总有风钻进去,吹得一阵疼痛和痉挛,再也不得圆满。

他像是读懂了我的忧绪。“不需要自责,维里,你得承认你是个凡人,而普通人在面临危险时的第一反应通常都是舍尽一切保护自己。”

见我没有反应,他又说,“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我没办法。……我不能让姐姐继续去卖身来还父辈们欠下的债,如果不是他们救了我并告诉我一切,我就一直蒙在鼓里。他们给了我钱,好多钱啊,维里。”

“…可当我们的组织遣我回家看姐姐,发生的一切,还有那时候我认为是丰功伟绩的事,我都一并告诉她。可她却目光呆滞,说,你不太像我弟弟。维里,我第一次觉得,生活很无奈,哪怕是姐姐这样一句简短的话,也足以淹没我对自由的所有向往。就像往清水里滴一小滴墨汁一样,后来整杯水都变了色。”

他手中的烟被掐弯成了近九十度,带着哀叹,陷入恒久的沉默。

半个月后,又一次流沙开启的日子,我和凯特被送到了一个貌似缆车的玻璃壳里,奉命送我们的人就是阿尧。我们逆流而上,最后见到了久违的日光,与地下截然不同的自然气息几乎逼出了我的眼泪。

“维里,我能单独和你说会话吗?”阿尧戳戳我的肩膀。我说当然可以,他便单刀直入。“那帮傻逼犯大错了。”

“你告诉他们只要把控制内容清除就可以了,但有个菜鸡点了格式化。没有那些只有芯片才能提供的物质,我们后来都会死,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我很惊讶,告诉他如果可以就来地上,这样或许他就能健康地活下去,凯特也会很开心,可他摇摇头:“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来一次真正的告别。到我限期的那一天,我会和姐姐呆在一起,最终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维里,我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了,可我没有自由魂。这是给你们的一些补偿,凯特会找到另一个把她捧在心里的人,你也是。”

他钻进玻璃舱,对我们露出一个像练习过很多次的熟稔的微笑,带着三分狡黠,仿佛下一秒就是又是那个充满野性的,敢把芯片从自己脑袋里取出来的厉害人物。我们看着他的身体被沙淹没,知道这是永别。他十五岁,羸弱的身躯像呼吸一样踏实。

周雀,借个火,你说什么?啊,是的,我们没有等上半个月回去看看阿尧是否安在,因为谁也不知道下去之后能不能够上来,都是变数。阿尧给了我们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我和凯特平分,回到了一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凯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卖掉这些念想,我拿它们换来的钱买了弟弟的受教育权和去中国的十年漫长。

我学了中文,兼修了一些别的东西,艰难地找到了那个犄角里的村落。村子虽小,却不贫。房屋的模样熟悉得很,涤青的地下城就像在成片复制它的模样。我靠着打听,找到了许涤青这个名字的线索,却是个沉睡在地下的女人。在街上买了些假花,于那人墓前看见一个老人。老人见我将花放在她墓前,睁大了浑浊的双目,表情是说不上来的复杂:

“是…小蛰吗?”

是啊,你猜的没错,徐蛰才是许涤青的真名,而那个老人,是他家的一个亲戚。

他告诉我,那孩子命苦,父亲是个瘾君子,似乎在所有电视剧里,吸毒的人都是天生的施暴者,他的父亲也不例外,平时也是相安无事,可当他开始寻找针管后,打骂孩子和老婆是常有的事。

直到有一天,那栋房子里响起异常凶狠的破碎声,围观的邻居们见情况不妙,去街上找警察,回来时却只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还在发愣的女人,还有…右边耳朵几乎要被撕下来的、却还在笑的徐蛰,咣当一声,有金属掉到地上的声音。

第二天,女人挨家挨户恳求目击者们不要把孩子的事说出去。

第三天,报纸上出现了杀人犯自首的消息,油墨印上了女人阴郁的脸,和一串有期徒刑八年的字眼。此后,村里人也再没有见过那个叫徐蛰的孩子,关于他的流言一时风靡,最后淹死在时间里。

我撒了谎,告诉老人,我是徐蛰的朋友。徐蛰他后来自学考取了警校,却不幸在一次缉毒案件中殉职。他临走前告诉我,代我回家乡看看他的母亲,说很对不起她。

老人听完后,眼睛突然湿润了,他俯下身,对着那块碑轻轻地呢喃:“缉毒警,这孩子还真是倔,和你以前一个样, 小青,你没救错人,他是个很棒的孩子。”

我看着墓上那个女子的相片,很年轻,涤青,或者说是徐蛰也仿佛是和她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杏核眼,柳叶眉,长相娇软,似乎在对着世界微笑。

我想,涤青以他母亲的名字为身份,其实也证明着他毕生的念想吧。只可惜他母亲三年前出狱前夕却病死在了牢里,没能等到他回来。或许是因此他才成了那样的人。所有人耳后的疤痕,他强行制定下的四不原则,他身上累积叠加的伤,以及扭曲的性情,对爱和人心的渴望,一切都有了解释。

只这么一想,就命中我的泪脉。]]

 

维里老先生长叹一声,连周围的空气也陷入了恍惚,听到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的请求,我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到底还是善良的人。只有善良的人才学不会忘却,不懂得自我欺骗,亦不能得到救赎。

 

7.

后来,我打了电话询问那位舅姥爷,得知果真他的祖上是大峡村人。

我熬夜写下了一篇短文,笔触流畅,没有听那只其实暗地里录制了全过程的录音笔,然后又睡了很长时间,最终于第三天凌晨接到了弗伦里亚疗养院的电话,那边用很公式化的抱歉口吻说,李维里老先生于今日一点左右溘然长逝。

我带着友人长辞的哀伤收捡了维里老人的遗物,还有那个此生再也不会被他提起的故事,回到他的旧屋,詹妮小姐出门在外还没有回来。听护士说李维里老先生是带着微笑去世的,就像做了个把他长久留住的好梦,走前递给她一张纸条,说给那个经常来看他的小鬼。

那上面写着,“我可以变成一棵树吗?如果我待在泥土里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许大地会认为我是一棵树。但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还没有人试过,既然没有结果那么一切都将有可能。我想变成一棵树,努力扎根,一直到地下六尺,我想在那里,会不会和涤青重逢。”

反过来,背面是用花体英文写下的大字“一个赌约”。

我看着看着不禁笑他的幼稚,捏在手中随风摇曳的单薄纸张,不小心却多了泪痕,字迹被盐分晕染,缓慢失真。

我在他的院子里栽下一棵树,将他的骨灰撒下,有柔和的风掠过我发梢,树尖的光消息了,我想,一定是许先生来过了。

 

END

 

*引用自高一语文单元滚动卷阅读理解,具体哪张我找不到了

周雀是个概念,性别未定(主要是我也分不清),主角团都不是什么好人。

涤青以前故事的那段我本来想删掉的…因为后来玩了个游戏发现设定有点撞了,但找不到别的理由去补那段了。(小声)那个游戏超好玩,我都有点想写同人了

    发布于2019年01月27日 16:28 | 评论数(6) 阅读数(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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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北月城语 发表于2019-02-24 15:11:20

天哪大大写的真的超级棒的!

特别喜欢这种文风的!

红烧麻鸭 发表于2019-02-03 22:31:14

大概的看了一下 太厉害辽

明天来细读!!

红烧新年快乐!!

日子就是很难过 发表于2019-01-31 00:21:45

超级厉害!!人物刻画太强了

他们会在六尺之下相遇的

凑川悦 发表于2019-01-28 18:13:05

太强啦!

李家熙熙 发表于2019-01-28 11:19:06

写得超级棒呀
36.61.118.*** 发表于2019-01-28 10:22:22

嗷虹韶发文啦!!!好长!!

感觉写得真的越来越好了(*´∀`)挺喜欢文中的人设的。描写又帅气又细腻啊。

by s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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