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家长的一封信

 

喂,顾先生:

成人礼要到了,班主任让给家长写信,不过我懒得去纠结书信格式,我要写快点,一会儿还得刷题呢。

 

从哪里说起呢。瞄了一眼同桌的,他这小子整天没心没肺,现在却在信纸上认认真真向他父母道起了养育之恩,看得我都有点感动。

 

啊,所以,也让我来谢一谢你吧。

 

首先,感谢你在我十二岁那年把我从福利院捡回了家,当时我是福利院的孩子王,最大的一个,别人都领养小的,越小养起来就会越亲吗,所以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小屁孩,还没有被领走。

 

怪就怪我亲生父母丢的不是时候。

 

你特别厉害,只大我九岁但还是在事业上有很多成就,与你同龄的人都不及你。

也就是这样,你当年才有闲心思分给福利院并且带走了我吧。

 

当时你还是个大学生,但是被一家公司看中捞去当策划。

我跟着你住在出租屋,一室一厅,你把床让给了我,自己睡在沙发上。

 

你很忙,经常忘记给自己盖被子,总倒在沙发上就睡着。我夜里口渴醒了才发现你连被子都没有盖,就去抱被子给你铺好。

 

后来我说,床够大,如果你不嫌弃,我们一起睡便是,反正都是男的,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大不了被子分两床。

 

因为七岁我就被丢进了福利院,所以大字认不得几个,而一去学校就到了要考初中的六年级,真是难死我了。

 

可你每天再忙再累都会耐心教我做题,从摆竖式开始,到九九乘法表,再到时钟,到方程,到鸡兔同笼,从声母韵母开始,到横竖撇捺,到成语积累,到唐诗宋词,一点一点教我,不厌其烦。

 

我真的,很感谢你。

 

即便这样,对于我一个只学了一年的渣子来说,奇迹没有在我身上出现,我被分到了最烂的一个初中的最烂的一个班。

 

你没有任何嫌弃我的意思,让我好好努力。暑假时白天里跟着补课班上小升初,晚上就是你来辅导我。

 

我也算争气吧,认认真真搞了一个学年,考到了那所破烂学校的第一名。

 

我记得那天你很开心,还特地给我买了蛋糕庆祝。

 

那天刚好是五月二十号,你带我回家的第二个周年纪念日。

 

我视那个日子为我重生的日子,我第二个生日,也是唯一的生日。

 

啧,大男人家的,有点矫情。

 

初中三年我就像个不知道疲倦的机器,我的目标就是考到最好的高中,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你。

毕竟我当时还不能去打工呢不是吗。

 

中考那几天,你天天都在陪我,让我别紧张,说了一堆努力就会有回报的话,就怕我考的不好一会儿自暴自弃。

其实不需要,我多骄傲一个人,考得不好继续就是,我才不像小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呢。

 

中考放榜,我考得贼好,最好的高中根本不在话下。我高兴,你更高兴,就像自己考得很好一样。

不对,你成绩应该比我好一大截才对,我可追不上你。

 

我上高中了,也就换房子了,你更厉害了,更能挣钱了,假期也多了,不像以前那么忙了。

 

一切都变好了。

我们搬完家时,你这么说。

 

你把我从福利院带走大概是因为觉得同病相怜。其实也没那么同病,只是都没父母而已。

不过我是被丢掉的,而你有姑姑养你。

 

可能是你那天去看见了可怜卑微又弱小的我,引起了一丝丝同情,于心不忍吧。

 

诶,我都没想到我能这么可怜。

 

后来,后来你恋爱了。

我叛逆了。

 

 

我不得不引入下一个故事,说些矫情又做作的心路历程。

算了,大男人拖泥带水干什么。

 

初一那会儿,班里的人成绩都差,上课都是在水,下课倒是疯的一批。大家都觉得自己成绩也上不去了,就自甘堕落,不过真的学不进去也不一定。

考不上高中就上中专,然后工作啊。

未来渺茫,不想拼命挣扎了。

 

于是大家天天一起唠嗑,每天都有新话题。我抱着本作业做旁听。

某天他们把话题转变成了“喜欢”,他们说,当别人问你这个问题,你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不过是下意识的问题。

 

可当时我的脑子里却只出现了你一个人,没有别人接着闪现。

从那天起,我对你的心思就有些不一样。

 

我按照他们说的确认方式来确认。

 

离得近了会心跳加速。

是。

 

渴望对方看一眼自己。

是。

 

对方笑起来自己也会很高兴。

是。

 

情绪会因为对方而产生变化。

是。

 

想和对方牵手、拥抱、接吻。

是。

 

我有些慌,可我不能说,一个人都不能说。我小心翼翼把我所有的心思全部都藏起来不敢让你发现,怕你会觉得我是个白眼狼,居然喜欢自己的养父。

 

而我每每一边忐忑一边欣喜,还好我喜欢的是我的养父。

我还可以,做一点点的梦。

 

你不苟言笑,冷冰冰的一张脸,可是你很温柔,很体贴,对待什么事情都是沉稳而细心的,特别是对我。

这一点我可以感受出来。

 

那些为了考好成绩而废寝忘食的日子里,你总会在夜里为我泡牛奶,让我睡得好一点,让我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有时候学累了情绪很差,你就会拖着我去睡觉,像哄小宝宝一样拍抚着我,给我讲我没看过也没听过的晚安故事。

 

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豌豆公主、小锡兵……

 

我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孩子了,给我讲童话,还是一堆公主的故事,想让我当个小公主吗?

 

你说没有,你把我当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是需要哄的。

 

啊,小孩子。

性别,年龄,身份,让我在最嚣张的年纪里不能够向我最喜欢的人告一句白,不能够向我最喜欢的人诉说我无边无际的情欲。

 

你对我真好啊,总让我抱有一点幻想,做些不切实际却又愿意泥足深陷的梦。

说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恶心,我会对你心跳加速,我想和你牵手,想和你拥抱,想和你接吻,我还会对你起反应。

 

对自己的养父。

 

他们都说,少年的喜欢最单纯无瑕,是最最美好的情感。

可是为什么,我的喜欢就像是残破不堪的玻璃罐儿,装着肮脏的泥浆,待在最阴暗最见不得人的角落。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啊。

在一个不对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不对的人。

这错了吗。

错了,错了,违背人伦道德,违背世俗是非,大错特错,错的彻头彻尾。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那么我对你的爱,是不是就有容身之地。

在那个地方,我对你的爱,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在那个地方,我可以黏着你说一千遍一万遍无数遍的我爱你,我永远不会腻,你也不会。

你还会对我说一句现在的我做梦也做不到的最奢望的话。

我也爱你。

 

我悄悄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每场梦的结局,都是美的。

醒来总是心跳加速,燥热不堪,就仿佛梦里的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

 

 

可是后来,梦碎了。

你交女朋友了。

 

我高中了,可以自己一个人住了,你便把房子留给了我,自己和女朋友一起租房子住。

 

往后我回家,就没有你了。

 

 

某某云音乐的一首歌里有这样一条评论,说是花十几美元就可以买到一颗星星的署名权,从此以后那颗星星就属于你。

然而我自始至终都不可以称呼你为“我的顾先生”。

 

我冠你之姓,以养子的名义。

 

 

我开始叛逆,我从老师最看好的学生变成了最头疼的,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我翘课去网吧通宵,我开始沾染烟酒。

 

烟的味道我不喜欢,我也不会抽,所以每当难过的时候,就喝酒。

一瓶接着一瓶,真的能够醉到忘记现实,再回到我原来的那个梦里和你并肩牵着手。

 

我好想你。

可你没有回来过。

 

所以我开始疯狂地做坏事,想让班主任打电话给你说我劣迹不堪,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养父,你就会回来看我一眼了。

 

一眼就好了。

 

我依然是个孩子,做足了坏事,只想让你关注一下我,失望也好,生气也罢,只要是你,我都开心。

 

那天我和几个不想学习的一起翻墙头跑去网吧,最隐蔽的不会被教导主任发现的网吧。

他们来打游戏,我来上网课。

我还在学习,不想让你太失望。

 

而一直长途出差的你,舟车劳顿之后就来找我,因为班主任的电话。

你沿着学校,一家网吧一家网吧去找,每一个单独的房间都不放过。

 

你找不到我,给我打电话,我却生着气,把手机关机。

 

你只能继续找,找到下雨了也没有放弃。

 

最后在凌晨三点半,你找到我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趴在作业上睡着了,你弯腰来抱我,要带我回家。

你身上太湿太凉,一抱我我就被惊醒了。

于是我看到了疲倦不堪,浑身湿透还滴着水的你。

 

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你。

 

你没有怪我,而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任由我抱着。

你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被雨水冲走了,变成了狼狈。

 

我抱了好久也没有抬头。

因为就算我是个男的,但我还是个孩子,我看了你还是会委屈,还是会心疼,我还是会哭。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崩溃的情绪和我断了线的眼泪。

 

你找到我了,真好啊。

 

第二天你给我请假让我好好调整一下,你没去找你女朋友,而是留下来陪我。

我又吃到了你做的菜,看到了你做着家务的身影,还喝到了好久好久没有喝过的,你泡的牛奶。

 

我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就快盛不住了。

可是我不能够向你诉说。

这样也好,你还在,还愿意承受我的撒泼打滚,承受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只是个孩子,所以你不会和我计较。

 

你太累了,又是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给你盖被子,盯着你的睡颜看了好久。

 

我最后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地亲了你。

 

明明你的嘴唇是属于你女朋友的,可我还是偷偷地亲了你。

属于我一个人无声却又盛大的独角戏。

我爱你。

 

从那之后,我还是好好学习,考回了原来的分数和名次,依旧是老师的宠儿。

我没有理由再去叛逆,就像我没有理由去嚣张肆意地爱一个人。

 

你最近在忙着置办婚礼,我在忙着我的高考,我们又没有了交集。

 

青春明媚,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会轰轰烈烈拼一场,求一个酣畅淋漓。

也会轰轰烈烈爱一场,不负这盛世光阴。

在汗腻人的夏天,也要和自己的对方拥抱,说着情话,以及专属的秘密。

 

我爱了你,剥夺了一切我骄傲的权利。

 

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前段时间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你在一起了。梦很简单,带着姑娘家的琐碎,就像她们的日记一样。

我和你来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所有爱情的地方,我们在一起生活,日子平淡却又充实,还有一点点的甜味。

而且啊,每当我看向你的时候,都可以落到你的目光里去。

 

这个梦比以前的要太真实,或许是因为它太平淡,只是一天天的日常。

 

直到我醒了看见黑夜,才发现黄粱一梦里的我与你一起等待的无数个黎明和朝阳,都是假的。

 

 

成人礼就是你结婚的日子,你不会缺席婚礼,便落下了我。

结婚的日子是五月二十号。

我重生的日子依旧是我重生的日子,但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却变成了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祝你新婚快乐。

真心的。

 

如果某天,世俗给了我们以后,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去拥抱你,说千万遍我爱你。

 

我爱了你七年,以后会变成一个七年又一个七年,再往后会变成七十年。

 

我已经不会爱别的人了。

 

我该多感谢你,捡我回了家,让我尝试到了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生活。

我本身就是一个替代品,我是替我白血病的哥哥出生的,我的父母不会是因为想要我而要我,全部都是迫不得已。

而你却把我捡回来,让我有了一个家。

 

也让我的青春里藏了一个美好的耀眼的人。

 

我多欢喜遇到你。

 

喂,顾先生,你记住了。

 

 

 

我好爱你。

                                            ——养子,姓顾。

 

☆————————————

*这封信落在学校某张桌子的抽屉里,被后来的学生看到过。

大家都很珍重这写了几大页纸的情书。

还有细心的姑娘在纸页上粘了透明胶,防止它烂掉。

 

据说后来有一个男人看到过,不过他是这所学校的教师,单身。

他和信里描述的顾先生很像,但应该不是一个人。

 

 

*本文又名,《做梦》。

    发布于2020年05月20日 10:09 | 评论数(14) 阅读数(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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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某橙小阳 发表于2020-03-28 00:43:57

冬阳色文笔我好喜欢!真的自然的不行,字里行间全是功力啊!!刻画的真的好!
雪融♧ 发表于2020-03-17 15:24:26

冬阳大大好厉害呀~~

看了真的好想哭,呜呜

凑川悦 发表于2020-03-15 13:48:55

好牛一女的

我眼泪划划地掉,好会写好温柔

C'estbon 发表于2020-03-13 16:43:23

一口猝不及防的刀啊啊啊啊啊我哭死了quqqqqqqqqqqqq我爱这语言风格!!!!!!!!!
C'estbon 发表于2020-03-13 16:43:08

一口猝不及防的刀啊啊啊啊啊我哭死了quqqqqqqqqqqqq我爱这语言风格!!!!!!!!!
112.32.128.*** 发表于2020-03-13 12:51:41

等下!!!也有可能是小顾也患有白血病 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个失败的替代品 所以才会被遗弃???

靠 文科生被遗传难到了TAT

红烧麻鸭 发表于2020-03-13 12:44:44

妈的不对 小顾必然没有白血病

一顿分析猛如虎 仔细想想不对头

小顾如果有白血病就没办法作为他哥哥的替代品了…?我理解的替代品是作为哥哥的骨髓提供者(

当我没说!!!!!

红烧麻鸭 发表于2020-03-13 12:41:08

我哭了我哭了 杀人诛心啊

我爱你 是你救我于困顿的黑暗 所以不忍心拖累你至泥潭 你是我供奉在心上的神迹

盛大的爱意能付诸纸笔 却永远没法宣之于口

我瞎写的!!!但是真的很感动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被允许不被祝福的爱了

我猜的结局是小顾不在了 顾先生没有结婚 回到了小顾的学校当教师 想看看小顾眼中的风景 或者说更像一种弥补 弥补缺席的那些年岁 以此来纪念小顾

小顾原生家庭可能是有白血病的遗传病史?哥哥患有白血病那么小顾会不会也有?

在看到这封信之前 顾先生是否明白小顾的爱意呢 如果明白 来这里当老师是否是一种画地为牢 自欺欺人

自始至终 作为看客都不明白顾先生对小顾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然而不重要了 结局不是早就尘埃落定了吗

妈的!!!!大冬冬你赔我眼泪!!!!

一米 36.32.176.*** 发表于2020-03-13 11:46:42

有一说一 我看完了之后肚子开始咕咕叫....
Yimi 36.32.176.*** 发表于2020-03-13 11:45:56

牛女的

我就说你文真的好温柔好温柔

我好喜欢

快给我更!

我今晚再看看你之前写的(悲)你实在太勤奋了555

李家熙熙 发表于2020-03-13 09:45:03

好特殊的一封信呀,满满的感动。
P先生家的soda 发表于2020-03-13 09:40:18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说小顾喜欢的人蒸的是这个教师吗然后以上全部都是做梦幻想出来的?!不过可能性不大哈哈哈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我激情留评在线杀人了啊啊啊

P先生家的soda 发表于2020-03-13 09:37:06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靠好棒啊啊啊啊!!!!!!!蒸的好棒!!!!!!!!我好爱这篇的风格!!!呜呜呜呜呜呜我们一起哭

总感觉结尾别有深意,可是我想不出来

这篇真的很牛 蒸的!!!!

冷艳高贵冬某某 发表于2020-03-13 09:19:19

草 刀文作者刀哭自己x丢脸

一边构思一边哭

一边写一边哭

我的眼泪不要钱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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